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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泪

作者:江北乔木 来源:文章阅读网 时间:2018-05-07 22:31 阅读:

   母亲是一位孝顺的儿媳、贤惠的妻子、慈爱的母亲,也是一位性格坚强的农村妇女。母亲展示给人们的大多是阳光的笑脸,难见愁眉苦脸的样子,更何况是哭泣。我记得母亲只流过三次眼泪,这三次眼泪在我的心海掀起感情的波澜,深情地拍打着我记忆的海岸。

   1

   母亲的第一次流泪,滴在了花生皮上。那一年母亲得了一场重病,我至今也不知道母亲当年得的是什么病,只知道在当时缺医少药的农村是要命的大病,看祖母、父亲的愁绪就知道母亲病得不轻,母亲自己也似乎明白了八九,整天病泱泱的,看着走起路来两条腿都没劲,身体弱得很。我那时十一二岁,眼见着母亲病成这个样子,我常暗自流泪,心里真不是滋味。

   可正在这个时候,生产队里给每家每户分了硬性的剥花生任务,到时间剥不完就要扣那可怜的口粮。怎么办?母亲病重,父亲在生产队里当会计,白天忙了晚上忙,弟弟又小。没办法,我就利用星期天或放学回家剥花生,我常常避开母亲,关上西间门,躲到炕上假装做作业而剥花生,为了按期交上花生米,我变用手剥为两手交替着用口剥,速度加快了很多。后来的一天,身患重病的母亲知道了家里分摊了几麻袋剥花生的任务,就靠尚小的我一个人在剥,便凑上前来也要剥花生,我一把抢过来说:“妈,你病了就好好地歇着,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不用你剥,我多剥点就行了。”我几次从母亲手中夺过了花生果,坚决不让她剥,可即使重病中的母亲仍不改倔强脾气,我拗她不过,而又不忍看着她拖着病重的身子,用无力的双手艰难地剥着一颗颗花生,此刻我的眼泪盈满眼眶,可我忍住了,因为我面对的是病重的母亲,我不想让她再伤心。我见母亲低着头,听她低声说了一句我至今铭记的话:“俺儿懂事了。” 已是泪流满面,泪水顺着母亲的脸颊不住地往下流,“啪嗒、啪嗒”地滴到了剥开的花生皮上,不,它滴到了儿子的心里,母亲那珍贵的滴滴泪水在滋润和感化着我的心田。我见母亲病成这个样子,又哭成这个样子,就劝她说:“妈,您别哭,病了更不能哭。”母亲听了哭得更厉害了。这是我所见到的母亲第一次流泪。

   现在想来,母亲的眼泪是圣洁的,是儿女们心中的记挂,是乡愁,是念想。每每想起母亲的眼泪,想起那流泪的模样,想起那伴着泪水说出的话语,我心里就会有一种感情在迸发,那是在心中升腾起的一种无穷力量。

   2

   母亲的第二次流泪,落在了村子里长长的弯弯的大胡同里。1984年12月,我所在的部队突然接到紧急命令,赴云南老山前线执行作战任务,连首长作了战前动员后,我主动写了请战书,随部队奔赴老山前线。当时我想,我一个大小伙子乍听到老山前线都十分惊慌,何况体弱多病的母亲,我担心母亲受不了这个沉重打击,此时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让她知道到前线的消息,想先瞒住她,等从前线回来再如实告诉她,也就都放心了。可怎样才能瞒住母亲?只要一发信就露馅了,云南前线的地址必暴露无遗,识字的母亲一眼就看出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我苦思冥想,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自我感觉良好的办法,即把写好的信整个地套到信里,寄到河南许昌营房的战友那里,再让战友取出里面的信来,盖上部队“义务兵免费邮戳”的三角章,到驻地邮局再盖上“河南许昌”的邮戳发出去,等家中来信再让战友从许昌发到老山前线。心想,这样做就天衣无缝了。起初几个月的通信都毫无破绽,虽说发信的时间延长了几倍,但父母可能认为是我工作忙的原因而写信间隔时间长,这“善意的幌子”竟骗过了父母,而一直没有引起父母的半点怀疑。我想一直这样隐瞒到前线换防。

   可又过了一段时间,回乡探亲的邻村一个战友说我到云南前线打仗去了。那时前线战事正急,村子里、邻村的各种传闻不断,街谈巷议,说什么的都有,“XX的儿在战场上负伤了”“XX的儿牺牲了,乡长还到他家去慰问来。”“有人还看着送回一个骨灰盒来。” 与我参战相关的只言片语也不知怎么通过家人、亲友传到母亲耳中,母亲知道我上了前线,而一旦知道儿子真正上了前线,这是去打仗啊,枪子可不长眼,谁也不敢说怎么样,母亲哪能不担心?我猜想,她最初的惊慌一定是可怕的,因为母亲有心脏病。

  上述这些,我都蒙在鼓里,直到从前线回来探家时,许多亲朋好友才告诉我:“你上前线的时候,你妈整天在为你哭,在大胡同哭一道。” “你上了前线也不来信说说,你妈也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整天为你担心受罪。”“你妈听到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就骑着自行车到乡政府打听去了。”“那时候听着在前线伤亡的消息真多,真惊人。想想就行了,你妈能不担心吗?”

   直到前些时候,本村的表哥还对我说:“你上前线的时候,俺三姑整天哭,想起你来就哭,办公的时候在办公室哭,干活的时候在坡里哭,在大胡同里哭得最多,见了熟人说起来就哭,那个阶段眼都哭肿了。”

  听了表哥和其他亲朋好友的话,我感到万分忏悔,母亲一直为我暗自流泪,哭了好几个月,长长的弯弯的大胡同里不知洒下了母亲多少泪水,滴滴泪水都牵动着我的心啊,我觉得对不起母亲!因我上了前线而使母亲担心至极,寝食难安,也伤及了身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后悔我耍的那些小聪明,我恨我耍的小把戏,我恨我自己。如果我当时明着把信写清楚,母亲不会那么担心,如果我在前线知道母亲流泪的真实情况,我也会把在前线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诉母亲,越是这样,母亲的担心会减轻许多,泪水便会减半甚至不再流泪。虽说我没有亲眼见过母亲的这次流泪,但我深知,这是母亲最痛楚的泪水,使我刻骨铭心。因了母亲的这次流泪我深深地领悟到:母亲的眼泪就是爱,她把对子女的爱已化作了泪水,洒在子女的心田里,每一滴都是殷殷的血,浓浓的情啊!

   母亲为了让我在前线安心守边,不影响我的情绪,一心保家卫国,在给我回信时,又装作啥事不知道,给我回信的内容仍是: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安心工作,尊重首长,团结战友……母亲把牵挂儿子的泪水咽到肚子里,这是多么伟大的母亲啊!明明知道儿子上了前线,明明自己心里时时牵挂儿子,担心儿子的生死,以至哭肿了双眼,哭干了泪水,却把这份牵挂埋在心底,为的是让儿子安心服役,保家卫国,这是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在这次自卫还击战中,我荣立三等战功,军功章上有母亲的一半。

  母亲仙逝后,我曾几次在母亲的坟茔前长跪不起,母亲为我不知流下了多少泪,我罚自己在她的坟茔前长跪,以此来还母亲的泪水债。

   3

   母亲的第三次流泪,洒在了祖母的坟茔前。母亲对祖母的孝敬那是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都说:婆媳相处难。可母亲在和我祖母相处的30多年中,从没拌过一次嘴,红过一次脸。有什么好吃、好穿的,先让给祖母,有什么大事先和祖母商量,征求她的意见。特别令我感动的是,祖母一直卧床不起半年多,母亲总是守在床前,为她翻身、擦背、端屎端尿……在祖母的生命最后时刻,仍始终不忘为她尽孝,为祖母操尽了心,赢得了邻里乡亲的赞誉,并被镇里评为“尊老敬老的人”,派人把奖状送到了家。

   祖母过世后,母亲丢开了村干部的身份,以一个孝顺儿媳的身份,噗通跪倒在祖母坟茔前,长跪不起,嚎啕大哭,大放悲声,泪流满面。哭声震动了庙山,撼动了大地,也震撼了老家这个近2000人的大村子,我从未眼见过、耳听过儿媳哭婆婆哭得这么伤心的。这就是我母亲的第三次流泪,母亲悲伤的眼泪让老家人为之动容;母亲悲伤的眼泪令我感动。我常常试图拉起趴在祖母坟茔上长哭的母亲,但都无济于事,直到哭哑了嗓子,哭干了泪水,哭湿了孝衣。母亲的泪水已深洇在祖母坟茔的干土里,那是一个儿媳表达的对婆婆的孝与爱。

   母亲的三次流泪,都流在了我的心坎上。母亲的眼泪,让我今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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