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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 | 《相爱相亲》,是先爱了才会亲

作者:吴润菁 来源:文章阅读网 时间:2018-05-20 21:05 阅读:

  “陌上花开,缓缓归矣;可那个人从来都是无心归来……”

  壹 |

  她叫阿祖,也叫岳曾氏。十七岁嫁给岳子福,十八岁岳子福进城逃荒,她在村里等他、为他照顾父母、养老送终,而这一等,就是等了她的一生,从豆蔻少女到白发鬓霜,等到了他的尸骨还乡,也受了他的尸骨一辈子。

  他在城里娶妻生女,她从没怪过他。

  他爱了外婆一辈子,也只不过是将她当成了一辈子的亲人。

  薇薇说,“姥姥,这不是爱,这些都只是家书,不是情书。”

  她的面庞在微弱的灯光下明亮,眼睛执着的望着薇薇,苍老的双手想要用力拿好却又生怕扯坏那几张早已是泛黄脆弱的信纸。

  “不是,不是。他让我做件袄,他多给了我五元钱。”

  她以为他是爱她的,从来没有想过去否认她所认为的“爱”的关心,她固执,她执拗,她不同意迁坟,不愿意他离开她。

  每天清早上坟,知道篱笆无用仍锲而不舍的围着,用力的将树杈插进地里,好像能插进他的心里,系上白布条,一条又一条、一层又一层,好像能够拴住他的坟。

  她没想过要握住他的心,她从来也没觉得这个男人背叛了他,他做什么一定都是为了这个家,她爱他,所以她天真且固执的等他。

  有人说,仅仅是初次见面,相处也不过是月余,她怎么会如此爱他?

  怎样的爱情都会有,为什么就不能有年少的她对他的一见钟情?又或是进了他的家门便认定了他这个人的单纯

  这样实在有些傻,傻的令人心疼。

  但她仍是愿意等他、守他。

  姥姥(阿祖)在整部影片中有数次泪眼婆娑,但都只是在眼眶打转。在要强迁坟时,她坐在坟上,面无表情;与母亲在录制现场对峙时,她忍着泪水声音颤抖的问着母亲,但眼泪始终固执的不肯下落。但唯有两次,她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也是我在影院里难以止泪的两处。

  阿达合成了她与外公的照片,那是她所拥有的第一张他的照片,更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可是大雨冲花了照片,她想要擦掉他脸上的污渍,却彻底混着雨水擦花了他的脸。

  连上天都不愿意他们在一起。

  她哭得只能发出哽咽。

  是什么让她想要放手

  大概是她第一次进城,第一次来到他的家里,来到了他与另一个女人生活的房间,她看到了满墙的相片。

  “这是他吗?怎么不像呢?额头没这么宽啊,下巴也没这么圆。”

  “那是我爸七十岁时候照的照片。”

  原来他已经七十岁了,原来她错过了他那么多年,却也等了他那么多年。

  她看到他与外婆的结婚新照片,他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但却多了她从未见过的笑容。他笑的如此幸福,只不过是在另一个女人身旁。

  他不爱她,她终于接受了这个其实她早已知道的结果。

  她也同意迁坟。

  她仍旧如往常一般坐在他的坟旁,纳着鞋垫,依旧面无表情。

  周围人熙熙攘攘的开土迁坟,他们拿出了他的尸骨,她看到他的尸骨时所有的无言全都变为了不舍,她摸着他的骨骸,泪水走过她面庞的沟壑。

  “我不要你了。”她说。

  “进城。”她抬头。

  她不再看他一眼,她不要他了。

  这个让她守了一生的男人,让她在思念他时只能用家乡的文字绣出他的名字然后裱起当作他的相片,这个她一辈子精神寄托的男人,她终于不要了。

  贰 |

  她叫岳慧英,是一名中学教师。她有一个对她十分温柔理解的丈夫,有一个十分叛逆的女儿。她55岁了,就要退休了。可她却要组织老教师集体抗议抵抗女教师55岁退休的条例。她要给母亲与父亲补办结婚证,不惜从东区的民政局找回已然拆迁的街道办再到档案馆又至民政局,反反复复的折腾,只为了想让她的母亲与父亲能够合葬,在她的身边,在这座她所熟悉生长的城市,在这座有着她无数记忆的城市,而不是那个需要颠簸才能到达的遥远乡村,不是自己的家所存在的地方。

  可以说,影片的故事便是因慧英要按照母亲临终前的“遗愿”,将父亲的坟从乡村迁移到城市,但乡村中父亲的原生太太却坚决拒绝。母亲临终前到底有没有说要与父亲合葬在一起,丈夫说没有,女儿也说没有,只有她说有。而她如此坚定执着的要迁坟,我想,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母亲不是二房,自己的母亲与父亲是合法夫妻,而只是单纯的想让他们在一起。影片初始便是母亲躺在病床,随时都有可能离去。母亲在做梦,梦里是父亲。父亲在笑,父亲在跳,父亲在拉着母亲慢慢转。

  慧英,只是想让相爱的他们在一起。

  知晓张艾嘉的片子也有几部,但《相爱相亲》是自己所看的第一部。想起第一次熟悉她,还是在贾樟柯的《山河故人》里的老师,没有倾城的美丽,但却充满了一颦一笑的魅力。那时候,只觉得她是一个很厉害的演员。而后再到《念念》,无意中看到了影评人的推荐,看到了她所导出的感情里的生活,生活中的情感。第一次知道了,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导演。

  再到今天的《相爱相亲》,执导兼参演,为我们展现了一场我们生活中久违相见的家庭里的细微情感。慧英深爱孝平,因为他对王太太的教学暗暗吃醋,用冷嘲热讽来表达自己对王太太的醋意。

  她也爱女儿,少有的顺着女儿心意敲门复进,只是想要关心女儿与男友的情感关系,她怕她在爱上吃了亏。

  她也理解阿祖。女儿询问贞节牌坊的含义,她只是复杂的看着它说了声“女人难做”。女人有多难做,她知道,阿祖也知道。她面对比自己母亲还年长的阿祖在录制现场的对话,她无言流泪。她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想让父母在一起。最后,两人打开心房,各自也做了后退,阿祖同意迁坟,她要带着母亲回乡。

  他叫尹孝平,是一名驾校教练,是岳慧英的丈夫。他是一个工作认真的教练,学员有找他必到位;他是一个善解人意的父亲,宽容且温和;他更是一个温柔的丈夫,几十年对她如一日,记得她曾说过的话,记得他们在火车上听到的第一首歌,更记得要要在她退休后好好陪陪她。

  “我工作忙,你也搬出去,你妈退休后真的成一个人在家里了。”

  他是我在所有感情线里最喜欢的男人,他也会在喝醉后大声说着“别管我”,他也会在她做了太多执拗的事后与她争吵,但他却是真的爱她,爱她的笑,她的无理取闹,她的固执己见,她的年少与此后。

  影片的最后,他开着新车来学校门口接她。她担心于新车花费,他毫不在意的笑笑,和她说着这些年来她曾说过又忘记却始终记在他心里的话。

  “你都忘了啊,你说退休后让我带你去兜兜风。你要是觉得我不好,我可以放手,你可以重新开始。这趟旅程,我肯定是要去的,但有你更好。”

  “你还记得么?咱俩带着薇薇当年在火车上听到的那个上车的小伙子手里收音机放出来的歌,就是这首。”

  他为她精心挑选爱心贺卡,想要安抚她退休便如受伤的心;他仔细斟酌的写下想说的话,只为退休后的她能够安心。他开着车漫不经心的说着,她捂着嘴终于忍不住眼泪。

  “这段时间我一直梦见一个男人,但我始终想不起他是谁。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时年轻时候的你。”

  “这个车不许王太太坐。”

  她带着哭腔看着她爱的他。

  叁 |

  她叫薇薇,是一名电视台媒体工作者。不同于母亲与姥姥的那两个时代,她所处的时代更让她的思想开放,向往着独立自主,不理解也不愿理解母亲,只想逃脱家庭对她的种种束缚。

  家庭的内部纷争被作为素材,姥姥开始不停的被电视台采访,母亲也遭到同事的追问。

  说到这里,再说说影片所反映的社会现象。张艾嘉并没有将影片仅仅局限于家庭,而是将其融入到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为博流量而毫无底线的媒体、办证流程负责推责的程序化制度、为准备公开课的提前准备……

  阿达说,“你是有多喜欢这个工作?连自己的家庭都可以出卖?”

  我想,或许她并不是有意为之。从一开始她便从未想过要参与这场纷争,她只不过是习惯记录,用自己的私人镜头带着对新事物的好奇去记录下自己所看到或看不到的私人影像,只不过,被有心的电视台放大成为公开的影像。

  想要领证却意外落下身份证,外婆与外公、姥姥与外公也都没有那一纸证书。那一纸证书或许真的如此重要,但它绝不是爱的代名词。爱啊,在时过境迁、岁月流转,都在时间里。

  “姥姥,你想说就说,不想说的就不说”

  大概是从住在姥姥家里开始,这个深入了姥姥内心女孩开始有了不一样的转变。她开始理解姥姥的执着,理解姥姥对外公这种不愿多言藏在心里的漫长等待,开始渐渐懂得了“责任”,懂得了“爱”。

  最后,她笑着对母亲说,“我等他一辈子啊。”

  随后又带着迷惘与低沉的询问母亲,“一辈子,有多久啊?”

  薇薇到底会不会去北京找阿达,又真的是否“绝对不会等”他,只有她知道。

  他叫阿达,是一名酒吧驻唱歌手,来自西安,梦想北京,途径河南遇见薇薇而停留两年。他有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带着与自己相似名字的儿子上电视台唱歌讨生活时借住他家,他把自己这几年的积蓄都给了她。

  有人问,达达会不会是他的儿子。我想,也同样希望,不是。阿达与薇薇在列车上的那场关于朱音与达达的对话,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的是真诚。我所感受到的真诚。那一刻让我觉得,他真的只是很善良

  后来对姥姥的照顾与关爱,为姥姥合成照片,只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善良的男孩,并且是一个有梦的男孩。

  姥姥的家里一直放着一座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阿达躺了进去,合眼却忽而的流泪。那一刻,向死而生,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他的人生到底应该去追逐什么,放下什么。

  他爱薇薇,只因她的一句“不喜欢北京”而搁置了他多年的梦。但在棺材里躺下的那一刻,他发现了人生的短暂,所以也不想留有遗憾,哪怕是失败,也不想要遗憾。他问姥姥,“哪怕您知道去了城里也没有用,您也要去么?”看着姥姥的坚定点头,他也在心里更加确定了重新追梦的心。

  “等我在北京安顿好了,你就来找我,当然,找不找随你。”

  阿达紧紧抱着薇薇。

  尾 |

  四张印象派海报演绎了四个时节,从清明到大寒,也是走过了春夏秋冬整个四季。家,也在四季轮回里未有停歇的运转。春日的温馨、夏阳的骄热、秋风的萧瑟、冬时的斑白,都在家里周而复始的演变。

  在家里,关上房门的,是锁;在家里,打开心门的,是爱。是爱情的爱,也是亲情的爱。

  去的是小影厅,但还是稀落落的只有七个人存在,彼此的抽泣声快要溢满了影厅,中年的阿姨在流泪,她身边的叔叔在安抚。

  这部排片量甚少的影片,如果你有时间,希望你可以看看。这样的爱,这样的家,大概会让你想起在清明的雨纷纷里等你的男孩,会让你念起在大暑的柴米油盐中伴你的丈夫,会让你回忆秋分里那个为你捡起飘飘落叶的父母,会让你梦到大寒中陪你安好雪人最后一个鼻子的姥姥外公。

  相爱相亲,真的是先爱了,才会亲。

  “姥姥等外公等了一辈子,她把牌坊立在了心里,用黯淡的一生刻下曾氏二字;慧英等孝平等了几年,她把婚姻藏进了算计,用不安的半生提防外敌入侵;薇薇对阿达说我不等你,她把自由包裹住爱情,用易逝的青春拴住对方脚步。多少女人在爱情面前自动缴械,束手就擒,甘心做岁月的俘虏,梦里都是他年轻的样子。”(豆瓣短评西楼尘)

  正如最终定版宣传的海报上的这句话吧。

  “她相信一辈子,我相信一句话,你只相信一刹那”

  五个人相亲相爱的站在彼此身旁,看着面前的樱花树。

  他们的眼睛里,写满了相爱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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