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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析余华《活着》的两大主题苦难和言情

作者:付薄言 来源:文章阅读网 时间:2019-08-29 18:25 阅读:

   余华的《活着》成名很早,我是近来因对小说感兴趣,才翻到它。一读之下,叹服不已。笔触冷静森然,描摹出情真意切,以无巧饰妙夺天工,是余华才能的不同凡响处。然而我以为作品见似通过主人公因应苦难的洗礼,终于悟透活着的真谛,以此宣示着什么,诸如应该怎样对付人生百态之类的,则不然。说他写苦难人生,到位,很成功,写悲剧人生,则尚有不及,那谈活着的真谛还是有些不着边际。

  我以为这部作品只是完成了一个使命,控诉。余华说到自己先前往往以有所敌对的心态应承着现实,而后渐趋平静,如《活着》即是平静中沉淀出的思索和感悟,似此则有粉饰太平的嫌疑。从小说在苦难和感情两主题描述的处理上,不难看出冷静风格没有淡化人事悲惨的感染力,惟其不争故无能与之争,针砭现实的作用胜过铺排夸耀不知凡几。那么可以说作品是非常尖锐的,极具穿透力。

   我们上来第一个看到苦难。尝试分析富贵活在苦难中的缘由。

   与生俱来的劣根性没有被驯服、制驭,原始的欲望恣肆生长,随年龄增加,破坏力也变得强大。富贵能举人事后娶妻生女,而无从得到修养,塑造健全人格,有机会就去妓院放纵,他为的只是简单的性爱快感。这快感极其强大野蛮,无数人在它洪水猛兽般的冲击下,颠覆了人生,这一点丝毫也不新鲜。

   好吃懒做,囿于本能嗜欲过寄生的日子。泥人还有土性,富贵则更嚣张已甚,羞辱贤妻家珍的父亲,作为取乐,一切看似悠游自在到了极点,其不知,这些溺爱自己、任性胡作的行为都在制造潜在恶果。更何况久处之下不复享乐的味道,比如吸毒,比如高速上稍过比对效应后,就难于感知自己的速度。

   赌瘾侵蚀身心。而类似的行为都背离道德方向,自欺要赢回父亲失去的一百亩田产,心底知道它是虚妄的,只为了装备欺骗妻子母亲、同时也敷衍自己的铠甲罢了。没有道德培育,只有赤裸裸的人性,放纵起来,到最后把管教他的父亲推倒在墙角,标志男人成立以后,本能的要打破束缚自己的东西,重建自己的对应生活的规矩。父亲,屏除亲情后,剩下的只是可憎的权威,冲破这个权威,陡然觉着身心一爽。

   豪赌之下,不顾妻子家珍跪求回头是岸,让人把怀有六七个月身孕的家珍拖走。家珍就这样哭着回家了。其夜有风雨,乡下路崎岖难行,是没有道德武装的男人,无视做人底线,再次沦为畜类的恶行。

   不学无术,逢赌必输。好赌是人性使然,比诸好斗、好争竞。人生本在就有赌博的性质,只方式不同罢了。这一点上富贵其实不另类。没有真实本领,有点小聪明,以为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就天下无不可为之事了,典型无知罢了。既不受道德剪裁,也不得智慧熏染,身无长技,这样的人生不是被用来作贱,还能是干什么的?所以富贵输光了家产。随之也气死了亲爹,也迫得爱妻家珍离他而去,回了娘家。

   几乎一无所有以后,人性没有折腾的东西了,开始回归原点。这部书其实也只是徘徊在生的原点,详实述说此处的各样苦难而已。因为自始至终,富贵没有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人性上的修养,也没有知识和技能的储备,更无德行的铺垫,则活着等同自由落体样的沉沦,不是一种必然吗?随后,不能重来的人生开始一次次打击这个背离人生意义,自行堕落的活物。尽管余华不顾现实生活的逻辑,完全悖谬的给了富贵一个珍宝样的妻子,却是可怜人相聚更加可怜,直到树下话从前,夕阳流布黄昏,而黄昏又终被吞噬,暗影中那个沧桑的声音,假意唱着豁达明了的歌谣,蒙昧混沌中故事走到末尾。这些苦难有:被抓壮丁,知悉女儿聋哑,儿子枉死,女儿婚后难产而死,女婿在预制板下横死,外孙被自己一顿煮黄豆饱饭胀死,而一切过程叠加在无边穷困之上。

   先民对于这样的活着,几乎为苦难苫蔽难睹真容的活着并不陌生。我们没有亲历者也可以通过读书观史了解到,即无切肤之痛,至少是理性上可以感知它的状貌。所以,若余华凭借富贵之口所娓娓道来的,其实只是对活着的控诉。正如《悲惨世界》看上去浪漫气息出奇的重,是为造成反悲惨的效果,《活着》的悲剧性尽管很真实,踯躅人生原点,人智未开,人性也难以充分展现,因而圈禁了悲剧的代表意义,只能是控诉一个特定时代、一个相对非常单纯的人生类型,使得这部现实主义力作,给人以某种黑色童话的感觉

   前民国时期是汉文明的谷底,精英阶层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遑论社会底层的庶民百姓,他们的苦难有社会强大惯性作用力在操控着,个人智短力薄,四望苦海无边。春生的青少年可能不像富贵有兼及嫖赌这样的缺点,那也是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走。后来反抗了,裹挟在革命洪流里了,那人生出现一个未曾想望的高峰,当上了县长。可一个时期我们运动频繁,最后又有了文革所谓十年动乱,在官在民都经历了荒唐绝伦的大潮洗礼,非但贫困不减,就有熬不过的,如春生,即后来的刘解放刘县长,自寻短见了。这个自然是苦难,这个也是在结束困难。然而如是荒唐的社会潮流,难言什么伟大,所有苦难都属于低端的,就是在人生初始阶段,因贫穷而挨饿,因无知而死亡,自然读来极其震撼人心,其在艺术上却无能因之探讨更深广的人性,从而阐明悲剧是人生本在属性的主题。当然,余华本意也未必要著力揭示这样的主题。

  伟大的作品往往具备多层次的特点。高的层次常人有所难于齿及,低的层次则犹如大厦的地基,都去正负零以下了。这样的作品也离不开伟大的时代。

   再看小说的言情。道家虚言,至人无情,竹林七贤的王戎又进一步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请,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听来难免让人为之齿冷。所谓最下者指什么?则众庶冯生我辈之人也。但,《活着》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写情,还是写的那种挣扎于底层人群的感情。所谓喜怒忧思悲恐惊,见家珍去而复返,何喜如之?听龙二一句“我是替你死的”,脊背发凉,何恐逾之?对凤霞昔日乖乖女犹然笑靥如花,可却已然聋哑,何忧当之?睹小屋之下爱子横尸在地,何怒胜之?看襁褓中的外孙,睥睨作态,女儿凤霞已人鬼殊途,何悲过之?摇不动苦根心问孩子别是死了吧,何惊比之?薄暮中渐行渐远的老者,一声声吆喝羸老的瘠牛,喊它也是“富贵”的名字,何思堪之?读者回想,更有凤霞幼年时的童真絮语,清爽怡然,声声入心,充满对人生的欢喜,不自知,不能懂即将蒙受的来日大难,但凡常人之五内俱全者读来能不泪目?

   回头我要为言情正正名。非是财子佳人为嗜欲驱迫,花前月下借海誓山盟勾兑日月的文字,只有这类的文字才是言情之作。一身内外,人的视角出发,所有文字盖莫出其苑囿,无情亦不成人间。那《活着》能这么让人感动,在言情,所叙说的感情都真实自然,虽世殊时异,却产生人人易于代入的效果。

   震撼在于落差,取相应足够的空间就可以了。所以,主人公没有大起大落的人生,那感情生发的感染力也能真真动人心魄。

   情之为物,元好问自问自答。不过生死相许还是我们看到的物表,实质,我以为是心的认可,是灵魂的追随。

   所以人间第一情是什么,讲母爱,可能少有驳回。再做顺延,是亲情。人一生都在营造亲情的巢穴,非此则心曝露于旷野,寒暑迫之,雪雨摧之,风霜凌之,无以安之,何能久长?

   这部作品言情成功,在于述情的自然真切,说那么纯粹,然后让读者领略到了质朴的美,殊不知这是早由生存环境决定了的。贫困限制人生,首先在桎梏感情。富贵没有产生其他想法、萌生其他芜杂感情的生存基础。文明的发展冲破了小国寡民的圈禁,而老聃先生看到鸡犬不相往来,止步于原始,对人类未始不有某种程度的保护。所以我讲《活着》是运笔逡巡于人之初的原点,至多是附近,它没有走出去太远。

   从我们享受到一段美好阅读的角度来讲,不能断言这样匠心独运的优劣。但,富贵的逆来顺受,始于自作孽,终于沉默中灭亡,则无外乎自生自灭四字。故作品的意义不在此,而在于它尖锐辛辣的控诉。积贫累弱至于列强凌辱践踏,国将不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执拗于人治,意图靠运动沙汰顽劣,荼毒生民良非本愿,而困苦中煎熬的是芸芸众生。继而穷困和无知造就无数富贵样的悲剧。说前行总是迂回曲折的,轮回不能避免,要在它不是简单的轮回,能汲取苦难的教训,籍此盘旋上升,或者意义就在这里吧。

   掩卷叹息之于,要礼敬《活着》,这是一部很好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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