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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胖

作者:王正人 来源:文章阅读网 时间:2017-07-06 09:10 阅读:

  大胖

  文/王正人

  自从把小弟从医院接回家大胖就没怎么出屋,焦虑、自责始终缠绕着她。把与丈夫离婚怪罪在自己身上,把父亲的死怪罪在自己身上,把弟弟的病怪罪在自己身上,把家中的一切不幸都怪罪在自己身上,他甚至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晦气的人。

  大胖原本是个开朗热情的女孩,小时候就喜欢唱歌跳舞,小镇上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她。父亲在镇上开了一个屠宰厂,收入在全镇也是前几位,从小过惯了殷实生活的她,总是有一种优越感。18岁那年架不住媒人的说和,大胖嫁给了老窝棚屯的帅气小伙的赵猛,赵家几代单传,原本指望大胖能生个一男半女,可过了两年也没能怀上,赵猛也是个知疼知热孩子,开始对大胖恩爱有加,认为自己家庭困难,能娶到大胖算是攀上高枝了。大胖为了过上好日子,让赵家有出头之日,大胖从一头老母猪开始养,出栏一批就让爸爸给他卖一批,一年半的时间就还清了5万多元外债。第二年盖上了老窝棚屯独一无二的彩钢瓦房。村里人无不说大胖能干。

  可是,母亲想要孙子,农村就是这个观念,媳妇再好生不了孩子也算不上好媳妇。面对母亲整日的唠叨,赵猛终于鼓足勇气和大胖说:“胖胖,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我们到医院检查吧,看看是什么原因不怀孕呀?”

  其实大胖对怀孕这事也很纳闷,结婚两年多,只看见人家抱孩子,自己却没动静?

  于是大胖答应了赵猛,第二天两个人就到了县城里的医院。经医生检查确诊大胖患有先天不孕症。从医院出来赵猛就蔫了,他看着又委屈又疲惫的大胖,把手里的化验单撕的粉碎。爱说话的大胖也一言不发,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知道问题出在大胖身上,婆婆开始为难大胖了,总是能找出大胖的不是来,进而和大胖吵闹。大胖更加努力地干着家里家外所有的伙计,生怕哪里没有干到位惹怒婆婆。赵猛开始还能替大胖说几句,后来就厌烦了家里的吵吵闹闹,更加忍受不了母亲整日咄咄逼人的架势,躲到外面不回家,不但把家里的活留给大胖,还把母亲的怨恨、愤怒、谩骂留给了大胖。

  大胖的父亲知道后,找到赵猛把赵猛狠狠的骂了一通,直接把他的宝贝女儿接回了家,并让大胖和赵猛办理了离婚手续。

  这是大胖长这么大第一次经历的打击,她和赵猛有感情,可是自己不争气,生不出孩子。尽管父亲百般疼爱,大胖就是高兴不起来。就这样时间一晃就是五年。五年里,大胖整日跟着父亲做杀猪的生意,收钱、记账、整理欠条,农民来杀猪没有钱,父亲就让他们写一张欠条,有的卖完猪肉就把钱还上,有的就赖账不还,久而久之欠条装了三个饭盒子。父亲说“愿还就还,不还就放着吧,养个猪也不容易。”

  后来大胖听说江南的玉米价格比这边的便宜很多,收上来直接卖到粮库就挣钱,村里也有几个人做着这个生意了,便和父亲说了。父亲也认为是个赚钱的好生意,第二天便约上两个邻居开着农用车去江南收玉米。回来已经是深夜,毕竟是第一次,大胖的父亲和两个邻居对江湾路不熟,加之大雪弥漫,走着走着就没了路了,雪越下越大,把天与大江湾连在了一起,远方恍惚的灯火一点点消失了,车陷在雪壳子里无法动弹。大胖的父亲把两个邻居打发回去找人,自己留下看守,等待救援。

  大胖爸爸是一个倔强的壮汉,身体素质极好,他一个人就能抓住一头二三百斤的猪。他以为靠他强壮的身体能坚持到天亮。他走出驾驶室,开始围着玉米车跑圈圈,跑不动了,他就把玉米袋子围成一个圆圈,自己蹲在里面抱成一个团。那夜冷的一点情面都没有,那夜的雪每一粒都坚硬如冰,打在脸上就如同针刺一般,他浑身开始发抖,但他依然坚持着,他想走出去找点树枝干草,点燃一堆火,照亮这该死的夜空,驱散寒冷;他想在那堆火旁喝一口酒,为自己暖暖身子;他想尽快回到家里,看看老婆孩子都在做什么;他特想和宝贝女儿大胖说说话,嘱咐她照顾好这个家……

  第二天找到大胖父亲时,大胖父亲却没能坚持到天亮……

  腊月的大江湾里寒风刺骨,雪粒子顺着草尖乱串,人们呼喊着大胖父亲的名字,那呼喊声在大江湾里飘荡,比西北风还要凄凉。那年大胖的父亲只有48岁。

  父亲去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大胖的优越感一下子没了。她是老大,身下有两个弟弟,都到该结婚的年纪。母亲患有间歇性精神病,心情不好就会发作,冬天光着脚向外跑也不怕冷,夏天穿着背心裤头上大街也不嫌羞,有时跑出去几天不回家,大人孩子街坊四邻到处寻找,每每想到这些大胖头就痛。大胖父亲死母亲没有犯病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还能担得起这个家的重担吗?

  就在父亲烧完头七,家里来了一帮人,是来讨债的,说大胖爸爸欠他们的赌债,一共六万多,人没了,零头不要了,给六万就行。大胖不敢多问,把存折从母亲手里要下来,支出六万还给人家;第二天三叔来了,说是大胖父亲盖房时借他一万元钱,大胖拿出一万元还了;第五天来了几个人说前年父亲带着他们到乡下抓猪时工钱没给,大胖也给了。这样下来家里算是没钱了。但是还有三饭盒子欠条,是别人欠大胖爸爸的,都是周边村屯老百姓杀猪交不起杀猪费的欠条,大胖拿在手上,二话没说撕了个粉碎。

  杀猪的生意大胖没心思做了。一年过去了,家里已经没有了积蓄。他望着母亲,大胖深感无助,或许母亲没有犯病就是对大胖最大的帮助了。

  她必须要把父亲的担子担起来,因为他知道她是家里的老大,是大姐。

  那年她23岁,在城里这个年龄的女孩还在学校读书,还是父母的乖乖女,可大胖却要再次承担起一个家。种地、养猪、洗衣做饭,农村妇女能干的她都干了。后来她得知城里实行园林绿化工程,每一年都会大面积进行城市绿化,大胖看准机会,把邻居的10亩地承包下来,栽种银中杨树苗,整地、插苗、浇灌,大胖没黑没白的干。手上老茧比男人的都厚,又白又胖的大胖变成了老百姓眼里的“黑娘们”!

  两年后,她把10亩树苗全部出卖给城里绿化,按照当时的市场价,他就净赚10多万。有钱了,全家人也有了生活的希望。她把父亲留下的三间砖房收拾的利利索索,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给大弟娶了同镇子里的兰儿。自己和母亲还有小弟搬到老土房子里住。

  小弟是由于大脑缺血导致的脑梗塞,需要常年靠药物维持。望着躺在床上的小弟,大胖感觉很累很累,她想找一个男人,一个知疼知热的好男人,能帮她把这个家支撑起来,她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坚持不下去了。

  当全家人围着弟弟的时候,大胖走出家门,坐在门前的路牙石上,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流。马路上,不知是谁家的塑料包装板被风挂到了马路上,随着车流来回翻转,终于被一辆车碾过。大胖站起身把它捡起,塑料板没有被碾坏,只是有了车轮的印记,大胖把它放在屁股底下,在初春的三月大胖感觉到了来自塑料包装板的一丝丝温暖。家里再也没钱给小弟治病了,怎么办?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大胖苦苦思量家里的每一个突变。他把一切突变怨到自己身上,如果自己能生育,就不会和赵猛离婚;不离婚就不会回到家里给爸妈增加负担;若果她不建议爸爸去江南收粮,父亲就不能死;父亲不死小弟就不会有病,即使有病也不会没钱治……

  一辆去往县城的客车缓慢地驶来,大胖擦干了眼泪,毅然决然地上了车……

  晚饭时,妈妈找不到大胖,第二天大胖也没回来。两个月后家里收到了两千元钱,是大胖在青岛寄来的,之后家里会每个月都会收到大胖打过来的钱,并且每个月都有增加。小镇的人没有谁知道大胖在外面做什么?怎么样?时间久了各种风言风语也不断传出,有说大胖做大生意了,有的说大胖找到有钱的男人了,也有人说大胖是去当小姐了……

  自从大胖走后,大胖妈在邻居李老师的帮助下一天天算是坚持过来了,她用大胖寄回来的钱给小儿子按时买药。李老师老伴去世的早,两个女儿也都出了嫁,一直过着单身生活,一年后,大胖妈就和李老师过到了一起,算是互相有了照应,只是大胖还不知道。

  后来有小镇子上的人说在青岛看到过大胖,衣着整洁时尚,举止文雅,人也变得白净了,不再是以前的一身土,一脸尘的大胖了,就是不知道从事的是什么职业……

  再后来,大胖妈妈和大胖小弟、李老师也都搬走了,说是搬进了城里,住进了楼房,是大胖给买的。也有人在大胖爸的坟前看到过大胖,有鼻子有眼的说大胖开着宝马车,拉了一大车黄纸给她爸上坟,而且哭声很大很大……

  王正人 2017年7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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