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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栗果

作者:杨文学 来源:文章阅读网 时间:2018-03-29 22:05 阅读:

   麻栗果

  光阴似箭,逝者如斯,从乡下来到城市,转眼已经三四十多年。数十年一挥而过,闹心的乡愁却常在心头。

  儿时的往事总在眼前,挥之不去。当年的农村是公社、大队、生产队的体制。七八岁的孩子,在生产队里还算不上劳动力,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还不够格,因为还顶不了什么事,再说,也不好计工分,因此,上学之余,尤其是在寒暑假里,就只有边找乐子边帮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秋日,一切都是金黄色的,不用说山地里等待收割的玉米,就是漫山遍野的树叶和杂草,也附庸风雅地显出些金黄色来。大人们开始忙碌着收割地里的庄稼。这可是一年四季赖以生存的口粮,得抓紧“颗粒归仓”。孩子们“吃粮不管闲事”,还是自顾自地悠闲自在。我和伯父家比我小两岁的堂弟,趁着暑假的空闲,到山上去捡麻栗果——一种野生的类似于板栗的坚果,晒干以后拿到供销社去卖,找点零花钱。按照等级,每公斤可以卖五到八分钱不等。用今天的眼光来看确实是很廉价,但在那时,这个价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捡一个假期,可以绰绰有余地解决一个学期的笔墨纸张,再努力一点,就能挣到买一双胶鞋的钱。起初,我们为买一支一般的水笔而努力,后来,胃口就逐渐大了起来,约定为在新学期到来之前买上一双胶鞋而奋斗。有一双胶鞋穿,在当时的小山村是近乎于奢侈的。

  在的明确而具体的目标引导下,我们早出晚归,起早贪黑,翻山越岭,忍饥挨饿,心里却乐滋滋的。我们所面临的难题,不是捡不到,而是路程太远,加之身微力弱,一天一趟,挑回十来公斤都要折腾到披星戴月、精疲力竭。

  那时候人烟稀少,全村不到二十户人家,总共不到一百号人,粮食随便种种都够吃。那时的人很容易满足,吃饱穿暖了就觉得生活很不错,尤其是经常和旧社会相比,越比越感到幸福得不得了。人们积极参加集体生产劳动,然后从生产队里分回粮食和“红钱”,以此维持自己的幸福生活,除此之外,遵纪守法,没人私下里乱开乱挖,生产队的所有领地乃至村前村后都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大部分的山沟山梁都笼罩在原始森林和藤蔓之下。

  不少山上都有麻栗树,都可以捡到麻栗果,只是有的山上长得分散,捡起来费劲,有的山上长得集中,成熟后掉到地上的果子也集中,捡起来就容易。为了不费吹灰之力就捡到足够的量,我们宁可舍近求远。

  不愁捡不到,加之要在身负重担的情况下走较长一段上坡路,自然需要花去较多的休息时间,也必须花去较多的休息时间,否则,我们就没法把捡到的麻栗果挑回家来。

  清晨,我们快速吃过早饭,带上盛着午饭和“晌午”的饭盒就出发了。约莫一两个小时,我们走过一段山路和一段新开辟不久的公路来到目的地——这是我们经过远距离观察和实地考察后发现和认定的麻栗树最集中、树长得最大、果子结得最多、一到秋天满地都是刚成熟掉下来的麻栗果的地方。从公路岔出,再走约半里路,就可以到达“收获区”。这收获之区约有几十亩。

  进入收获区后,在齐膝深的草丛中,可以看到一小堆一小堆的麻栗果,像事先准备好呈现给来者似的,一片一片地铺陈在那里,你只管用双手去捧就是了。用不了二十分钟,所捡到的就够数量了,多了也挑不回去,所以,我们很坦然,并不着急。

  出山是要带防身武器的,因为地广人稀,经常会有野兽出没。不要说在森林里和山路上,就是村子里也会有野兽进来,我和小伙伴们就亲自见过麂子直村。那个时候,每当天气要变,坐在家里就可以听到对门山上的麂子鸣叫,但在村子里看到麂子,那是唯一的一次。

  我们每天都要经过一条小溪,都要在泉水的奏鸣和鸟语的交响中休息、戏水、说笑,然后再去做事,然后再返回溪边休息、吃“晌午”,然后再挑着捡来的麻栗果回家。

  几天以后,我们就感到这样太单调,太没乐趣,于是就一起谋划,生出了一个创意。第二天,我们就用防身的砍柴刀,就地取材,砍来几节大竹子,制作了一支水烟筒,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吸水烟。

  小孩子吸烟玩毕竟不是正事,只能偷偷摸摸地做,不能让大人知道。还好,这里远离村子,不会有人知道。烟筒可以自己制作,火柴也可以自己带来,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烟丝。就像演戏,没有烟丝就不像那么回事了,怎么办呢?小孩子总是鬼主意多,没有烟丝也没难倒我们。我们在路边的包谷地里,弄来些干而不脆的玉米须,上等的烟丝也就有了——纯属天然,无毒无害。万事齐备之后,我们就每天偷偷地吞云吐雾一番,还以实习的姿态,依照大人相互传烟。才开始的时候,毕竟是大姑娘上轿第一次,兄弟俩都很不好意思,动作很滑稽,为此,我们反而很开心,于是就无拘无束地笑。学了几天以后,我们都进步很快,都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这一经历,为我们俩后来都成为香烟的瘾君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一天中最辛苦的活是挑着担子往回走。身负重担又是上坡路,所以走起来很费劲。当时,山区农家的生活水平还很低,吃的是粗茶淡饭,几乎没有油水,所以,我们一日三餐吃得都不少,但肚子饿得很快。在饿和累的联合关照下,我们在无数次的途中休息时,编织了一些很现实而又很诱人的愿景:

  长大以后,一定要买一匹壮马,让它驮着东西,走累了就骑上它,免得这么累!

  长大以后,自己当家了,一定要买一百个鸡蛋,一次把它煮了,狠狠地吃一顿过过瘾,看看一百个够不够一顿!

  长大成人以后,一定要想办法每顿都吃上大米饭、猪肉。

  以后要是有了钱,一定要买个收音机,想听什么就听什么,想听多久就听多久。

  当时我们不可能知道这叫“愿景”,只知道是梦想,具体指向十分明确的梦想,这些梦想,是我们认为最理想也是最迫切需要实现的。这些梦想,说不上远大,更不算高尚,甚至还缺乏放羊娃的“从放羊到放羊”那样的周圆性,但它是我们所朝思暮想的,也是诚实而纯洁的,可以说,这种诚实和纯洁,已经到了谁要是从中挑剔点什么来加以指责就意味着自身的不地道甚至是心理阴暗的程度。与此同时,它还不免有点超越现实、超越自我的进取精神。从精神上说,眼下,我们哥俩都已经远远不如当年了,无论是进城工作的我还是仍然在乡下种地的堂弟。

  不久前,我再次回到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又一次和堂弟一起把酒话桑麻,说到儿时的荒唐和放荡不拘,不免笑得前仰后合、满脸泪痕。

  酒到半酣之时,我发现堂弟像是刚经受过风雪的洗礼,已经满头雪片,比我还小两岁的人,看起来比我还沧桑许多。堂弟已经老了,日子还过得紧巴巴的,当年的理想还没能完全实现。是啊,我们都老了。老就老了呗,自然规律,没什么可叹息的。令人忧心的是,物质相对丰富了,幸福感却不一定增加。“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本不会老的家乡的山山水水好像也老了——我们曾经嬉戏过的山间泉水、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以及曾经以鸣叫声来预报天气的麂子都不见踪影了,当年为它陶醉过的成堆的麻栗果也见不到了,展现在眼前的山,仿佛是一位衣不遮体、营养不良还要给孩子哺乳的母亲,艰难地在那里维系和供养着山乡的一切。可喜的是, 人们所致力的退耕还林还草,正在大力实施。

  人说流水尚能西,可惜人生再无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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