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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谈(04)

作者:潘小纯 来源:文章阅读网 时间:2019-04-01 16:48 阅读:

  在院内墙角悬挂着一张枯燥发白的蜘蛛网,该网年久失修,且灰尘又重,后经我手指虚晃几下,东南西北风一齐吹发,网即被破除。院墙并非是孤立的墙,院墙往两头延伸,还能见到别的老墙前来连接,如此几段墙壁弯腰塌肩拥挤在院子周边一圈,正好将外部世界隔离开来。老输说,对于进入此院子的人,我们要收取他一张门票。我见老输双眼布满红绿血丝,便断定他刚去过吃酒的酒楼,在那儿吃了不少酒。在老输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在老输吃酒的酒楼里,从这两个地方,这会儿正有一根根颜色灰暗的木桩和许多张黑色的嘴巴向我这个世外闲人陶鸢明脸上飘着击打过来,而且那些黑色嘴巴还大幅度张开,意思是要把我这个不理世事久矣的闲人一口吞吃掉,不留半点残渣,有此惊悚的怪现象出现,定跟老输吃酒过多有关,也跟我这会儿太多关心他有关。门票定价多少?我问。老输断断续续说(声音好像钻进了深广的蚊帐里不容易出来):“江南旧院,风格玉润,再结合本地市民的消费能力,入院门票定为35元一张。”干吗后面要拖个5元呢?干脆每张40得了。他说:“4为死的谐音,不吉利的。”我扶老输在石凳上坐下。我坐右,老输坐左,中间有不明植物枝条垂下,隔着植物枝条,老输口中的酒气一次次朝我左边的脸上喷过来。不能说的。说的都是空话。已经空了有好多年了。用脚去踩石凳底下的一把扫帚。扫帚被踩坏。扫帚被院里地上的水浸泡久了,在人脚踩踏下,发出吱吱沙沙的声音,样子像是在向人求饶。手机铃响,老输满身找手机,并要求我也参加进去,帮他搜索身上手机的位置在哪儿。手机到我手里,我立即将铃声掐断,不接来电,并且说:“在江南旧院里玩,身边最好不要带手机。”老输略作虎脸,想怒,最终没成。这座江南老院子有点让人昏头,一个“空”字,一定能狠狠啃吃掉此院子里近两百年以来的所有时间。老输哪里肯随便就堵住了自己的嘴巴而不说话呢?对于老输来说,天下大道理只有一条,那就是输了钱以后,人才会学精。但我想老输的道理关我屁事,这座旧时候的院子也关我屁事,让它倒闭了倒好,让它在我眼前彻底颓败消亡了才叫好呢。远处酒楼厨房里爆炒菜肴的香味一阵阵飘来,在酒楼露天楼梯间市民如云蒸霞蔚般上下穿梭游动,大有昔日封建皇都热闹鼎沸的祥瑞气象。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刚才那句狠话:关我屁事。在天要下大雨之前,我问老输,您在那家酒楼里点了几个菜?老输点点头,算是不清不楚回答了我。他这时极想闭目休息,这一点我看出来了。后来我打开老输的手机,上面有字幕显示,是酒楼给出的消费金额,共计人民币220元。老输一个人一顿吃了这么多钱,不便宜。

  听人说某个老年文痴身上有一件事,说该文痴一向特别看重文章,他认为写好一篇文章,是个神圣得不得了的事,但问题随之也来了,因为他有这感觉,有时写文章就感到有点难,尤其在事先已经设定好将要写的文章是篇不错的东西,那就厉害了,厉害到怎样一个程度呢?说是用手去提笔,心跳加快不说,手跟着会发颤,如此一来,不光心里难受,文章根本出不来,连具体每个字的笔划都要被发抖的手弄得左面右面扭裂开来,笔划彼此搭不上界,成不了字,整个人呢更像是突然发了神经一样……所以文痴常常怀疑自己已经患上了什么病,想去看医生,但又怕旁人笑话,面对医生也难以开口。我听完这故事,觉得好笑,笑过后又怀疑这事的真实性,但即使是个真事,我觉得事情也简单,不复杂,不用去医院看什么医生,让我陶鸢明开个药方出来就能把这事给治了。我的诊断是,那个文痴写东西,竟会遇到如此可笑尴尬的场面,只能说明他在观念上出了问题,他只要从内心深处把文章的崇高地位打下去,把“文章千古事”这句屁也不值的假话蠢话彻底抹掉,彻底消灭,就像消灭面前的敌人一样,如能这样去做,问题便会很快得到解决。在具体的做法上,需先给文章来个下马威,朝它泼点污水,把文章的形象搞垮,使它变得漆黑一团,不见半点亮光,显示出十足的丑陋样子来。有没有见过在农村里圈养的羊?一间用柴草筑成的棚子,里面很脏,里面尽是羊平时拉下的屎尿,羊就呆在这样脏的棚子里……这正是文章要来的时候(仿鲁迅语:这正是坦克车要来的时候),文章在哪儿?文章就在羊的蹄子下面,文章就是被羊蹄子日夜踩踏的一块块状如泥浆的臭屎粒儿。羊老实,它们在排泄粪便时不疑心,更不会惧怕,每一粒屎、每一泡尿都是被自然排出体外,屎尿离开羊身,落在地上,模样清晰可辨。我们写文章的心灵感受,应该就像羊拉屎撒尿一样,显得很自然,只有这样做才是对的。写诗写小说,或写影视剧本,都应如此,随意轻松,语出自然,除尽雕饰,写出真情真义,显露出文笔的自然面貌来。写到这儿,还都不是今天我要写的东西。时间快到了,就潦草来一段:在电脑桌旁的白色台子上放了一块抹布,在抹布旁边堆着一双丝袜。我用手摸抹布,是湿的,过一会儿就把抹布放到厨房里去。丝袜有没有被人穿过?不知道。拿起袜子来闻闻,一定知道是干净的袜子还是被穿过的脏袜子,或者是比较干净还不怎么脏的袜子,因为说袜子太脏,穿袜人会不高兴的。伸手想取,又坚决缩回。再伸出去手,但这终究不成一回事儿,伸出去的手含含糊糊行至半途,在空中凝住不动,不再朝前伸过去,手本来想去取数尺以外的袜子,然后让鼻子闻味,判定其是否干净……在这一片空间内,倒霉的日本人遭遇了美国舰队,事情大大的不妙,就像那片海,臭气冲天的日本袜子舰队快要撞上我陶鸢明的手了,形势确实大大的不妙。被摆放在书桌上的日历,里面印着中国古代一位大人物的全身立像,要不也让此君过来闻闻有臭味的袜子?《百家讲坛》中有个女的曾把上述古人的言论拿出来在众人面前慢慢说了一通,她当时倒表演得好似天仙驾云轻巧,地神入洞自如,把古人的想法猜想得透彻。要不真让古人从厚厚的日历里跳下来,帮着闻闻现代人穿过的一双袜子是何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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