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宿舍里,仔细回想,今天该是母亲送钱的日子了。我很少回家,因为在我心中家只是几间简陋的房屋而已。看见风尘仆仆赶来送钱的母亲,我只是伸手接过钱,便转身离开。在我看来,这只是她在赎罪。
母亲早已习惯了,每次都在叮嘱几句后匆忙赶回家,和他干着地里的活。回头看着匆匆离去的母亲瘦小的身影,我的眼中没有泪,更没有一点怜惜,有的只是一种满足感。
我眼中的泪只为七年前的父亲、母亲以及那平静如水的生活而流。泪一滴一滴的滴入水中,形成一个个涟漪,记载着一家人的幸福。
生活不会一直平静,七年前的一场车祸如一块巨石跌入水中,使平静的水面产生了巨大的波浪。父亲愤怒地质问着母亲为什么自己的血型和我的不相配,母亲终于没有掩盖住事实。父亲面红耳赤,投河自尽了。父亲沉入了水中,连同那幸福的生活一起,沉入了水中。
母亲没瞒过父亲,但瞒过了我。母亲和一直未婚的他结了婚,将我带入一种充满仇恨的生活。我恨他,也恨母亲。
从那时起,我的生活就彻底发生了变化。人们眼中的耻辱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孩子们看到我就会跑开,嘴里还喊着“野种,野种”。我追上去,和他们厮打在一起,然后带着满身的伤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飞过的小鸟。看久了眼睛就有点困,闭上了。再睁开眼,母亲正在炕上怜惜地看着我,而他则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上是我读不懂的表情。我转过身闭上眼,不看他也不看母亲。
从那时起,我的骨子里就有了一种叛逆。起先只是逃学、打架而已,见他毫无生气之意,就学会了抽烟、偷钱、辱骂老师,当然也骂他。我期待着他的毒打,以加深我的恨意。可他并不打我,只是给我讲许多道理,让我很失望。只有在我骂母亲时,他才会厉声呵斥,甚至想给我一记耳光,却被母亲拦住。看着他充满血丝的眼,我心中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那一年的中考,我考得很差,自然没考上高中。而他执意要我上高中,硬是托在高中教学的二伯,交了三千元的借读费把我送进了高中的大门。这出乎我的预料,但更出乎我的预料的是二伯是我的班主任。
二伯对我很失望,曾多次私下里斥责他没有把侄子教育好,也曾多次单独教导我。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低着头忍受二伯的斥责,更不知道他又是如何忍受着我给他的一次次失望。
我仍然坚持着自己的行为,决不向他低头。
上高二那年,伯父终于不能忍受我的恶习,唤来了他。
“把你的儿子带回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二伯向他吼道。
“我不是他的儿子。”我向二伯吼道。
二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便让我先在办公室外面等着。我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你没跟他说?”
“我不敢跟他说。”
“你应该告诉他,不该放纵他。”
“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他。”
二伯不顾他的阻拦,将真相告诉了我。我久久不敢接受二伯的那句话—你是他的儿子。我环顾四周,寻找雷声发自何处,却被二伯那神话般的故事遮住了双眼。
他和父亲都喜欢母亲,可母亲更喜欢他,要不是外公嫌他家穷,母亲就会和他结婚。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与母亲的爱情,毅然决定南下打工,并与母亲约定回来就结婚。母亲向外公说了许多,要为自己的婚姻作主。外公不同意,非要让母亲嫁给富裕的父亲。在那个时代,父母们都认为女儿是自己养的,婚姻大事自然也由他们决定,而家庭条件则成了他们心中的一杆称。
母亲极力反抗,但无济于事。三从四德的思想已深深地刻入了人们的骨子里。
他回村后,村民告诉他母亲已经和父亲结婚了。
“你胡说什么!”他怒吼着,将村民赶了出来。随后关上门,一个人喝起了酒。
太阳向西移了些距离,男人们都赶着干地里的活。他手握一只酒瓶,边走边喝着。胸膛是湿的,不知上面是泪还是酒。步伐虽有点零乱,但看得出来,他是朝父亲家走去。走到院子的门口时,他跌了下去,酒瓶扎破他的手。他站了起来,血沿着他的手滑下,带着他对母亲浓于血的爱浸入了土中。
他用身体撞开了门。母亲闻声从房中出来,看见趴在地上的他。他的目光像两把利剑,刺的母亲很痛。母亲匆忙转身躲进屋中,关了门,用背紧紧扛着门。
他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冲向了母亲。母亲惊恐地看着他,怕让从地里回来的父亲撞见;母亲更不敢呼喊,村里人知道会更糟。
他喃喃地骂着母亲,将母亲压在身下,撕扯着母亲的衣服。母亲极力反抗,但无济于事。我的生命就这样孕育了。
他走后,母亲哭了一阵,带着哭声将一切清理干净后,便为父亲准备晚饭。
这一切,父亲并不知道,父亲只知道他离开了这个村庄将近五年。
我疯狂地跑到河边,撩起河中的水清洗了自己很久很久,直到他把我送回了学校。我拿起书疯狂地学了起来,以弥补我以前的过失。
高考我考得很差,但比中考成绩高一点。更让我高兴的是我竟被一所高职院校录取。我疯狂地往家里跑,到家后母亲说他在地里。我又跑到地里,看见他正在犁一块快要荒废了的地。
我跪倒在地里,望着干涸的土地,泪水涌了出来。忽然,我看见他正把着犁在我心中来回走着,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犁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