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的眼泪

　　2月13日正午，晴。梦在超市内默默凝视着入口处堆积的不同造型，品牌和风味各异的巧克力。“情人节？哦，明天就是情人节了”。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夹在如潮的人流之中，不觉被涌到了摆放巧克力的货架前面。她的目光游移于琳琅满目的礼品堆里，最后定格在一盒书式的"珍爱"巧克力上――这应该是他所喜欢的那种风格。想起他，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心开始隐隐作痛，天似乎也阴沉下来。

　　她与他半年前在网上因共赏一曲《梁祝》而相识。他是一个极有品味的男人，充满男性的机智与幽默，拥有一个成功人士所应具有的特质。成熟干练，才华出众，阅历广博，富有激情而不失深沉，具有洞察秋毫的感知力。她优雅聪慧、善解人意、温柔而真诚。他们互相欣赏，相互尊重，在真诚与真诚的交汇中，爱意渐浓……。相识虽然短暂，却仿佛有了一生一世的了解。心灵的默契与情感的共鸣，使他们之间由朋友知己的友情，逐渐转化为兄妹间的情谊，到后来，又不可遏止地发展成为一种爱慕之情。理性的堤坝终于被激情的洪流所摧毁。无意培植的爱情，却燃烧了两颗业已沉寂的心灵。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爱情。他们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然而他们已深深地陷入情感的漩涡之中，不能自拔。巨大的激情是不治之症。当决心着手医治它们时，却发现这反而使它们变得更加危险。他们被一种复杂的情愫所主宰，心里有着几分酸楚、几分无奈、几分惆怅、还有着几分欣慰与几分执着。他们痛并快乐着。然而上天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痴爱而垂怜于他们。繁重的工作加之精神上的压力使得身兼两职的他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她得知此事后，感觉生活忽然间变得灰暗下来，每天都处于生怕失去他的恐惧之中。为了让他能挤出更多的休息时间，她开始逐渐地减少与他联系的频率。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多么艰难而痛苦的事情啊！半年来他们从没有中断过联系，每天彼此问候好像已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然而为了他的身体健康，她宁愿独自默默地忍受着思念的煎熬。

　　情人节，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一个节日啊。她要给他带去一份惊喜，用她一颗炽热的心去温热他孤寂的灵魂，陪他渡过这个浪漫的节日。匆忙收拾了一下行囊，她踏上了南去的列车。

　　天刚蒙蒙亮，火车到站。她看了看表，六点二十分。她坐在车站广场上一直等到七点半，才拨通了他的电话。“情人节快乐！”电话线那头传来了温柔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说这句话”。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心怦怦地狂跳不止。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浪漫温馨的话语，心里充满了甜蜜。“哥哥，我现在省城的火车站，几个小时后我们就可以相见了”。他嗔笑着：“小丫头，大早晨就开始拿哥哥开涮，今天是个好日子，哥哥不跟你计较，到点了，有个会议，中午再给你打手机。”他挂上电话，他以为她在开玩笑。

　　当她赶到梦之都宾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幸运的是她上次住过的那个房间还空着。她给他发了短信：“哥哥，我在梦之都宾馆408房间等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那是她所熟悉的足音。打开房门，他揽她入怀，紧紧的拥抱。一时间，没有任何语言，只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沉默良久，他才喃喃地说：“妹妹，我是不是在做梦？告诉我，是不是？”，“不，哥哥，你不是在做梦，你所拥抱着的是真实的梦呀”。他更加用力地拥着她，他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栗，感受到一种窒息般的激情。他轻吻着她脸上的泪水，有久违的温暖的感觉。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双膝上，她依偎在他的胸前，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情地对视着，炽热的情感令他们淹没在彼此的柔情里。

　　正当他们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之中时，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他的秘书打电话来提醒他马上要召开一个紧急会议。此时此刻，她真不想让他离开。他安慰着她说，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她有些失落地偎在沙发里，感知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跳动着。许许多多往事的碎片，在她的头脑里慢慢展开。巡视四周，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跟三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屋里飘着淡淡的清香，那是他遗留下的气息，薰衣草香水的味道。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里面放着一对情侣香水，瓶子的造型很漂亮，是晶莹剔透的兰。这是法国进口的Davidoff（大卫杜夫）香水，主要成份是薰衣草，正是他所喜欢的香型，这是她在省城跑了几个大商场才买到的。她要把它作为情人节礼物送给他，这个礼物对于他来说很有意义。他们与薰衣草有着不解之缘，都同样喜欢薰衣草香水，数年如一。只是在认识她之前他并不知道薰衣草的花语是“等待爱情”。他们平时用的洗涤和化妆用品也大部分都是含有薰衣草精油成份的，在居室里也喜欢摆放一些由薰衣草制成的薰香饰品。除了这个共同点之外，他们对音乐的偏好，对文学的欣赏，对人生的品味，以及生活中的种种习惯，都有出奇的相似之处。因相知而生的喜悦、因相似而生的默契，使他们对所谓的缘分深信不已。他曾经开玩笑说：“也许我们前世真的是同胞兄妹，所以今世要做一对情人知己，如果有来世，哥哥愿意和妹妹在一起长相厮守，让你拥有一份完整的爱”。想到来世，一种巨大的感伤攫住了她。他们相爱却不能相守，彼此陷入撕心裂肺的思念之中，那种煎熬如同炼狱。如果真的有来世，她宁愿现在就了结自己的生命。

　　会议进行得很慢，是有关一个企业改革方案的确立。九点的时候，他才匆匆赶回宾馆，脸上已带些许醉意。但他还执意要带她出去逛街，他们去了刚刚落成的火车站。附近有一个美丽的公园，公园里的长椅上坐满了一对对相偎相依的情侣，从他们洋溢着幸福的欢笑声中，能明显的感受到情人节的气息。他们穿过花园，走向旁边那座长长的斜拉桥。桥上的霓虹灯在不停地闪烁着，与站前广场上变化万千的霓虹灯光交汇在一起，把整个火车站映照的宛若童话里的幻城。在广场的上空忽然绽放出了朵朵烟花，璀璨地燃烧着，绚丽的色彩，温柔了他们的眼睛。他满怀深情地凝视着她，然后把她紧紧拥入怀抱。她用两臂抱住他，柔情地把他拥在她的胸前，他们第一次相互热烈而纵情地接吻。此时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这一切太美了，这瞬间，凝聚着她一生的美好和浪漫，这梦幻般的情景将永远定格在她的脑海里。真希望他能伴着她，在这里迷醉。

　　在回来的路上，他忽然想起还没有送她鲜花。今天是情人节，他一定要圆她一个浪漫的梦。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许多花店已经关门，他们费尽周折终于惊喜地看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鲜花店。他拒绝了热心的店主所推荐的蓝色妖姬，时尚的黑玫瑰，只看中了一束很普通的鲜花：三支火红的玫瑰和三支艳丽的郁金香，由三支勿忘我和两根情人草陪衬着，插在一个漂亮的花瓶里。他知道她喜欢白色的香水百合，但他认为这束鲜花才更能代表他们的爱情。她也非常喜欢这束鲜花，认为这是她这一生所见到的最漂亮的一束。这是她第一次在情人节收到鲜花，而且是最心爱的人所送，心里充盈着一种浪漫而幸福的感觉。

　　他们走进了一家叫时光小屋的酒吧。酒吧虽小，但那种典雅的布局却是他们所喜欢的。怀旧的色调，柔和的灯光，浪漫的萨克斯。酒吧里的客人已经不多了，他们找了一个清静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瓶红酒。她劝他不要再喝了，他的病是不能喝酒的，只是有时为了应酬迫不得已。一天当中已喝了两场，再喝会很危险的。可是他执意要陪她再喝两杯，他努力让她玩得尽兴。她把花瓶放在桌上，更为这间小屋增添了一份浪漫的色彩。他倒满了两杯红酒，递一杯给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炽热的眼神注视着她。空气中漂浮着那首旋律优美的曲子，wherever you do,whatever you go，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一首经典英文歌曲，她也曾用这首歌曲的名字right here waiting在网上等他。紧接着的一首是Celine Dion的My heart will go on。“一日不见如三秋，两地相盼几多愁；此情可待终有日，爱无止境到永久。”她喃喃地随口说出了四句诗，一大颗泪珠滴落在她紧握的酒杯里，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次抬头时，看到了他眼中的炽热化为晶莹。

　　回到宾馆，他有些累了。半卧在床上，左臂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上，轻柔地说：“梦，与你相恋，这是我有生以来犯的最大的错误，也是做的最荒谬的一件事，但我却拥有着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半年来，我好像一直生活在梦境之中，被你所带来的欢乐所迷醉。认识你使我觉得生命真实而富有涵义，梦，爱上你，我永不言悔！”。

　　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如丝的长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有些陶醉。

　　“哥哥，这些为你而留的发丝终于长长，它们伴着我们的爱情一起成长，我将努力把它们留得更长，我要用它们牵绊着你的灵魂。”

　　“你美丽的秀发，更拉长了我对你的思念。”他捧起她的脸，深情地凝望着，眼神开始变得有些痛惜而忧郁，充满爱怜。“梦，你是我的心痛，你知道吗？我什么都不能给你，除了我的爱。你等待着的也许是一个永远也没有结果的美丽的梦”。

　　“如果这是梦，我愿是一个不醒的梦，因为梦里有你，梦里有爱。哥哥，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发给你的短信吗？‘我愿舍弃十年的生命，来换取您的一次深情拥抱。’能够被你紧紧地拥在怀里，已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我别无所求。我不要任何名分，只在乎我们的感情。你的爱支撑着我的整个生命，如果没有你，我不知将如何活下去”。她说着哼起了Mariah的without you。凄恻而颤抖的声音漂浮着疼痛。

　　她痴迷的眼神灼痛了他脆弱的心灵，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傻丫头，你不能这样为了哥哥耗费掉你美好的青春。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一块未被挖掘的金石。只要你慧眼一开，定会取得事业上的腾飞，你也会找到一个比我更优秀的男人。哥哥只是你生命中的一页，也许是精彩的一页，但决不是妹妹生命的全部”。

　　“我的感情已经残废，我已丧失了再爱的能力。‘如果爱你是错的话，我不愿意对，如果对是等于没有你的话，我宁愿错一辈子’。除了你，再也没有人能走进我的生命了，虽然不能相守一生，我却愿永远为你守住那三个字的承诺。”

　　“‘有缘相遇，无缘相聚；天涯海角，但愿相忆；有幸相知，无幸相守；沧海云梦，天长地久。’”

　　“这就是我们的真实写照啊，也是我们最终感情的定位。我们不该为太多的形式所羁绊，惟有超凡脱俗的爱，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否则我们就会被其所淹没，妹妹，你懂吗？”

　　他忽然感觉胸有点闷，心里很难受。可能是酒精作用，再加上情绪激动所至。这才记起晚上没有吃药，而且也忘了把药带在身上。她劝他回去吃药，但今天是情人节，他执意要陪她过完这最后一个小时。无论她怎么劝，他就是坚持不回去。渐渐地，他的呼吸变的急促起来。却仍把她搂在怀里，而且愈拥愈紧。“梦，我爱你，此刻，我只想倾尽我一生的情感来温暖你的心。”她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不知是因为他的拥抱还是心底涌上的疼痛感淹没了她。慢慢地她感觉到拥着她的臂膀缓缓地放松了。她抬起头，突然发现他的双眼已开始有些迷离，呼吸也变得极不均匀。她吓呆了，“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你不能抛下我不管呀，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你若走了，我愿与你一起共赴黄泉。哥哥，你等我！”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把修眉刀，向腕上割去。这时他不知哪来的力量，一把把她的刀片夺过去。鲜红的血液已从她的手腕上缓缓流淌出来，染红了他洁白的衬衫。她俯在他的胸前，痛哭失声。“哥哥，我们是不是就要化成蝴蝶了”。“傻妹妹，哥哥不要你化蝶，只要你好好活着，哥哥没事，一会就会好的”。这时她的头脑忽然清醒过来，手颤抖着从他的文件包里翻出了病历，发疯似的冲进了附近医院的急诊室……。

　　屋里一片沉寂，只有花瓶里的郁金香在静静地开放。她把他搂抱在臂弯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生怕一眨眼他就会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她已忘记哭泣。午夜一点钟的时候，他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一阵惊喜，还未开口，眼泪业已夺眶而出。此时，她的腕上仍有鲜血渗出，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手帕，轻柔地帮她包扎上。没有言语，只是深情地凝视着她，像是要把她凝视成永恒。深邃而凄迷的眼神里装着满满的痛。“哥哥，好好睡一觉吧，做个好梦，天亮后，一切又会回到最初”。她轻拍着他，像在哄一个婴孩入睡。他缓缓闭上眼睛，也许是真的累了，一会就传出了轻微的鼾声。她低头望着躺在她怀里孩子般沉睡的英俊面孔，此时的他没有锐气的眼神，只有一脸的温和。头发上不再有僵硬的发胶，柔软地散落在额前。她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闻着他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清香，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一生中有过这样一份刻骨铭心的感情已足够。

　　天已微微发亮，她俯下身去在他的前额上轻吻了一下，然后又深情地吻向了他的眼睛，突然触到咸咸的味道，有两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她冰凉的手指上，她的眼泪无法遏制地夺眶而出，潮水般漫过了他的脸。她把他的头轻轻地放在枕头上，为他盖好了被子，然后起身收拾简单的行囊。她从那个精致的盒子里拿出了那瓶男士香水，往自己的发梢上喷洒了两滴，然后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枕边。决然地走出了梦之都--一个装载着她美好梦幻的人生旅馆。

　　阴霾的天空，落着满满的痛。

　　她赶上凌晨第一班开往省城的公车。手里捧着情人节他送她的那束鲜花，连带着花瓶和花瓶里满满的水，她怕鲜花失去了水分会很快枯萎。车上的VCD里正播放着水木年华的一首歌，《再见了我最爱的人》。“弥漫的烟雾中我看到你那张忧郁的脸，你说出什么样的理由啊你与我告别，是朋友啊是恋人啊还是心底最爱的人，你松开手后转过身去让我忘了你。再见了最爱的人啊，你是我所有快乐和悲伤的源泉啊，再见了最爱的人啊，你是我静静离去的一扇门啊”。这是她平时最喜欢听的一首歌曲，然而此时她的心里能感受到的只有哀伤。恍惚间又传来徐小凤的《别亦难》。“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沙哑而凄婉的声音里隐藏着窒息的疼痛。此时，一阵巨大的痛苦吞噬着她，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她努力不让自己闭上眼睛，双手紧握着那个花瓶。为了保护这束鲜花，她没有乘坐正处在高峰期的火车。一路中转换乘了三次汽车，才到达她所居住的城市。

　　下车后，她站在绵绵细雨里，理了下有些零乱的头发，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到家了。此时，她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的信息，她的手机号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爱如烟花，只求绽放时那瞬间的美丽能定格成为永恒的记忆。希望你的眼泪不要再飞扬于以后的情人节。妹妹，珍重，祝你幸福！”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也许是由于昨晚失血过多。花瓶从她颤抖的手里慢慢滑落，连同她的心一起跌成碎片……。

　　偶尔失眠的夜里，会想起那个迷离的夜晚。灿烂的烟花，摇荡的红酒，浪漫的音乐，激情的拥抱。然而这一切已恍若隔世，惟有那滴落在情人节的眼泪，会时常漫过她的心灵，轻触着她温柔的疼痛，提醒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