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山路像岩石一样长寿,像山岚一样朦胧,像山泉一样鲜活,像树木一样繁茂。
山路是山里人构思的一篇篇语言隽永、风格飘逸的散文,初次接触,你仅知它的韵律,反复诵读,方可知其结构,领会其内涵。山里人是构架这种散文的行家里手,悬崖间,树丛中,禽兽出没处,都有他们殚精竭虑的杰作。有的山路,凝聚着几代人的心血,祖辈们留下了清晰的轮廓,子子孙孙不断拓展、充实、丰盈,因而气贯长虹,荡气回肠,感人肺腑;而有的山路则因艰涩难懂或曲高和寡,除创作者本人外没有第二名读者,被风箱雨雪隐藏在卷帙洁繁中,成了鲜有人知的传奇。
每一条山路都是一部《四书五经》,这里记载着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得失荣辱……阡陌纵横,坑坑洼洼,斗折蛇行,纤徐蜿蜒,没有人能写尽基本质,没有人能道出其高深,只有山路自己明白;古志的崎岖盘曲,昭示着沦桑岁月。
春日的清晨,雾霭像打湿的棉絮裹住了大山,老黄牛“哞哞”唱起悦耳的曲调,惊醒了山里的飞禽和走兽,扛着犁耙的山里人哼着小调,拉着牛尾巴,把朴实的梦滑落在山路上,待早晨的阳光捡拾;夏日的黄昏,庄稼汉背着初升的月亮,听着鸟儿“百啭千声随意移”,都无心欣赏“山花红紫树高低”,唱着轻松愉快的山歌踩着起伏高低的山路,如同踩着自家的房前屋后,在左转右转、上山下山间,遥望着家里温馨的灯光和亲人倚门而望的念叨;秋天的夜晚,山路是少男少女幽会的公园,一曲曲温婉缠绵的恋歌,像一串串珍珠撒落在山路上,使得殷勤的爱情在这里出生、发育、丰腴,惹得鞠躬的镰刀也笑红了田野。冬天,大雪怜惜长年劳累的山里人,用厚实的洁白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可闲不住的山里人,却依然在记忆的山路上奔走,于是,依山而筑的农舍里时时飘荡着飞禽走兽的肉香……
山路呵,你没有固定的文体和格式,有时你是《古文观止》里的散文,有时你是陶渊明孟浩然王维笔下的田园诗,有时你又是走出经典的曲曲温婉的恋歌。
我是山路的后裔,从蹒跚学步到作别大山,山路像山泉一样,绵绵不绝地给我恩泽和教诲。她启迪我,为人要坦荡,处世要坚强,待人要宽容,对己要严厉,只要踏踏实实地走过,就会留下痕迹,哪怕痕迹并不明显,难以引人注目,但我可以告慰自己:空间没有留下我的痕迹,但时间镌刻过我的脚印。
一代一代年青人走出大山,走出山路,但山路并不寂寞,她守望着大山,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雷鸣电闪,风霜雨雪,总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演绎着多姿多彩的人生。
山路呵,我的故乡,我的亲人,今天我走在贯穿城镇的水泥路上,明天我或许穿越车水马龙的立交桥,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忘不了曾经哺育过我,至今仍然滋养我的根!
作者：伍朝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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