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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乘客

作者:张兴旺 来源:文章阅读网 时间:2017-07-05 21:00 阅读:

   他似乎很疲倦,哈欠一个接一个。他的眼瞄了一下后视镜,发觉那个女人依旧端坐在最后一个位置。他想,她的工作也很辛苦吧,末班车回家,跟他一样吃方便面,然后钻进冰凉的被子怎么也睡不着,每天如此,每天往复,不知道人生真正的意义。而他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已经干了十几年。十几年 ,够长。他时常会厌倦同一条道路的车程,于是频繁换路线,可是很快就熟悉了的路,街道,树木和房屋令他更压抑,更焦躁。他不满意自己的现状,却无力去改变。

   他想说点什么,但她距离他有点远,叫她坐过来吧,又显得有些唐突。

   他朝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很正统的坐姿,仿佛练功一般。长发笔直,脸型很小巧,眼睛,正看向窗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吸引着她。他放松起来,就那样自言自语地说开了。他说,你每天坐这趟末班车, 回家这么晚,你老公不担心吗?

   很久,没有回应。他觉得无趣,更觉得自己多话,可是在这样寂静的夜不说点什么又闷得慌。

   再转头,他发现她居然坐在了他侧身横排的位置上了,悄无声息的。他朝她笑笑,她回他笑,很美,有浅浅的酒窝。

   她问,你呢,回家老婆一定热饭热菜等着你吧。

   他摇摇头,我没老婆,三年前得病去世了,然后一直没找,孩子当兵去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挺冷清的。他朝她苦笑了下。

   哦,对不起,害你想起伤心事了。你呢,不会也是一个人吧。他又忍不住问。

   嗯,一个人,离婚了。老公赌博,屡教不改,让我失望透顶。说完这些,她叹了口气,孩子,我的孩子也没了,车祸。她低下头,再抬头时,他看到她脸上淌满了泪。他马上急急说,对不起,惹你伤心了。

   没事,有时闷着不提更难受,这样说说反而轻松多了。

   接下去他们似乎都像找到了知音,打开了心结,无所顾忌地跟对方诉说着种种,伤心,郁闷,快乐希望

   黑夜里,这样的聊天无疑是令人周身温暖的。

   他发觉自己每天都在盼望她。他甚至申请加班,换班,为了能在最后一趟末班车上见到她。他们现在已是老朋友了,只是他约她喝茶她拒绝了,她说她不喜欢喝茶。他马上说那一起吃饭或者喝咖啡或者去公园坐坐还可以去看看电影什么的。似乎,这些是他印象里的所有娱乐。她还是摇头,羞涩地笑笑说以后吧。这个以后却无限延长,他越来越觉得她神秘且令人向往。他们最亲密的时光就只是两人说说笑笑,聊聊天,仅此而已。但他已经觉得很幸福,相互倾诉苦闷与烦忧,这也是解压的一种方式。以前他厌倦极了每天摁喇叭,踩油门的这个枯燥工作,现在因为她而觉得非常有意义了,同事们都说他最近精神好了很多,笑容也多了。他回家照着镜子也觉得自己气色好多了。

   已经很多天没有在末班车上见到她了,他很心焦,开车的时候差点追尾。他打她电话,没人接,他很担心她。

   他每天守着末班车等她,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再坐上他的车的,她是个礼貌优雅的女人,不会不跟他这个朋友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的。

   这个清冷的晚上他终于等到了她,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他急急问她,最近怎么不坐车了?

   我换了个工作,不在这里上班了,所以……后来想想应该跟你打声招呼,我们一直聊得很开心

   他的心一下子下沉,有一种很忧伤感觉笼罩着他,仿佛接下去他又将过那种无趣无望没有色彩的生活了。她带给他仅有的一丝亮色马上就要消失了。他不想再也见不到她,急迫地问,你在哪里上班,我可以去接你。

   她摇头,算了,以后会碰到的。她笑笑说,我下车了。他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他想,他终究还是无法走近她,甚至他不知道她家的地址,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有点荒唐。

   他不知道车后面还有一位乘客,是个老太太,这么晚也不知道有没有家人来接。

   老太太走到驾驶室旁,用疑惑的眼神扫他,一遍又一遍,扫得他周身发冷。接着她夸张地说,我要投诉你,开车自言自语,一点也不用心。她又用手指了指他的脑袋说,你这里肯定有病。

   他很惊讶老太太的话,他反驳,我怎么自言自语了,我不是在跟一个女人说话吗?她在东林路下车的。

   哪有什么人,你见鬼了吧。

   老太太说的对,他是见鬼了。

   后来他打听了很多人,说这条路上在一年前发生过一起车祸,年轻女子和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被一辆小车转弯时卷进了车底,那辆小车还逃逸了,真惨。他想,她每天坐着这趟车,一定在寻找她的孩子吧。而他,至那以后不再开车,还得了偏头痛的毛病。只有他知道,他的心病再也没人能医治,可怕的过往一幕幕翻起,令人疼痛揪心。当初是他叫他根本还没领到驾照的儿子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因为他喝醉了 。逃逸也是他的主意,因为车刚脱了险还要关系到儿子的前途。

   那个噩梦的夜晚,他在黑夜里痛苦地撕扯着记忆,她的软声细语,她那浅浅的笑容。最后的最后,她依然对他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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