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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作者:刘德惠 来源:文章阅读网 时间:2018-07-03 20:26 阅读:

  父亲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十多年了。因为工作的原因小时候我在父亲身边的日子很少。长大后又赶上 “文革”和“上山下乡”。离家一走就是几十年。我和父亲的往来主要靠书信。在书信往来中父亲从未提及过他的过去和他的所经所历。父亲在信中从不涉及家庭琐事,也没有生活方面的叮嘱。有的就是“听党的话”、“努力学习”、“踏踏实实做事”。

  有生以来我从没有见过父亲操持家务,更别说吃上一顿父亲做的饭。能够回忆起来的就是十岁左右他带我们去王府井西餐厅吃饭的片段。其实我真的不喜欢吃那“玩意”。

  我对父亲的了解是在他年迈以后。父亲老了性格也发生很大的变化。每当我回家他就愿意断断续续的讲述他过往的经历。

  一九二一年父亲出生在一个早期的铁路工人家庭。那年恰逢中国共产党诞生。

  由于家中兄弟姐妹多养活不了,无奈爷爷将他过继给一个家无后人的资本家。那家人对他倾心培养,从小学开始便送他进日本学校学习,直到大学毕业。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父亲大学毕业不久养父母相继离世。从此,他就没有了亲人。

  说起来,人们也许不信。像他那个年龄阶段的人,有谁不知道国民党和共产党呢?偏偏我的父亲不了解那时的国情。他会几国语言,却不懂中国古汉语。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日本一家银行做会计师。几年后又到美国教会所属的一个文化单位工作。长年海外漂泊的经历,后来成了他一生的包袱。

  海外学习、工作的经历让他付出的不仅是勤奋和刻苦,而且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他曾经怨恨过父母,如果不把他过继给一个资本家,他也是“根红苗正”的铁路工人的后代。

  他曾经抱怨过学业,如果不上那么多学,当兵扛枪打仗或许还能立个战功……。

  他曾经后悔没有南下。快解放的时候,他离开美国教会,来到天津。共产党曾经动员他南下,参加解放的城市管理工作,他没有去。

  …………

  父亲,我想说,无论结局如何,在你的人生道路中许多事情都是你无法选择的。别人选择的路,你用尽浑身的力气去完成。当木已成舟时,天变了、地变了、人也变了。应了你常说的那句话“命运不济”。

  假如真的把你留在那个陷入生活窘境的家中,也许就没有了后来。

  假如你真的加入南下大军,文革中一定有顶“混入党内,军内汉奸”的帽子在等着你。

  父亲是学经济的。解放后并没有搞经济工作而是做文化方面的事情。起初还是顺风顺水。随着时局的变化,慢慢的感到压抑和困惑。

  刚解放那几年,几乎年年都有政治运动,从镇反到肃反,从反贪污、反浪费到打“老虎”,一个接着一个。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在解放前干过的事情讲清楚,划清阶级界限。

  在那个年代,知识分子本来就是改造对象,何况他还是在“国外”读的书。这段历史重重的压在父亲的心头,呼吸都感到困难。

  后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因历史问题被“发配”到沂蒙山区劳动改造。

  据父亲讲,他的学习和工作经历,越讲越麻烦、越讲事越多,总和“汉奸”脱不了干系。无路可走,当时他觉得唯一的出路,就是让政府判上几年,出来后就可以轻装,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干事了。他深信,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事实上他错了。政治上的问题在那个讲阶级斗争的年代是天大的事。尽管,在后来的日子里,没有出现过更多的麻烦,因为历史的“污点”,限制了他的发展。我们姐弟几个也不像 “工、农、兵”家庭出身的那样“心怀坦荡”,说话办事总是小心翼翼。

  父亲的问题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才算恢复清白。

  新中国有一首全国人民都会唱的歌,叫《东方红》,它的第二段的歌词是“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共产党,哪里人们得解放。”这段歌词说的是对的。什么是解放?解放就是无产阶级翻身当家作主人,剥削者不能再作威作福了。

  对一个新生的国家来说,太阳的光辉普照大地,照亮了劳动人民的心。对于父亲来说,过去三十年所走的路,都是按另外一种模式设计的。而今,他看不懂,也听不明白,更琢磨不透。

  太阳有灿烂、太阳有温暖、太阳也有酷热和风暴。

  每来一次“太阳下的风暴”,他都紧张、他都害怕、他都不知所措。

  从此他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谨小慎微。在家里,除了抽烟、看书、看报外,唯一的快乐就是听听音乐。他叮嘱我们最多的,就是一定要听共产党的话,不要乱说。

  历史的厚重与沧桑可以横跨百年、千年。社会的变迁在历史长河中就是一瞬间。然而这种变迁对一个仅有几十年生命的人来说,也许就是终生,就是一辈子。

  父亲的一生,的确命运不佳。好在他进入知天命之年,阳光照到了他,阳光温暖了他。他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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